国医大师王永钧。

 

 

一场疾病，改写人生轨迹

 

1935年，王永钧出生于浙江杭州。18岁那年，一场突如其来的肾病综合征，将他原本平稳的人生彻底改变。

彼时，他已参加工作，前途安稳。然而持续的水肿、大量的蛋白尿，让这个年轻人辗转多家医院，得到的答复多是“难断根”“慢慢拖”。病痛缠绵三年之久，工作停滞，人生陷入低谷。

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就医经历中。一位西湖船工，用新鲜的草药和朴素的饮食指导，竟让他的水肿消退，尿蛋白转阴。这场亲历的“奇迹”，在王永钧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——中医能治病，而且能治大病。

“我当时非常惊奇，为什么一个不是医生的人，能用几味草药把我的肾病治好？”多年后，王永钧回忆这段经历时说，“从那时起，我就决定，这辈子要做中医。”

1954年起，他先后拜杭城名医王显庭、赵志超、俞尚德、张硕甫等为师，白天抄方侍诊，夜晚挑灯苦读。《药性赋》《汤头歌诀》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杂病论》，一本本经典被他翻到卷边。从一个“被中医救过的人”，变成了一个“要用中医救人的人”。

这段特殊的“病人—医者”双重身份，成为王永钧日后行医生涯中最深沉的情感底色。

 

 

中西汇通，开辟肾病新径

 

20世纪五六十年代，王永钧在跟随多位名师学习的过程中，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困境：传统中医对肾脏病的认识，多停留在 “水肿”“关格” 等宏观层面，而现代医学对肾脏病的诊断，已经从临床症状深入到组织病理、细胞形态层面。如果中医只停留在 “望闻问切”，而不借助现代检查手段，就很难精准判断病情、客观评价疗效。

1959年，他做出一个决定：考入浙江医科大学（现浙江大学医学院），系统学习西医基础与临床课程。有人质疑他“背叛中医”，他淡然回应：“中医和西医，敌人都是疾病。谁能把病人治好，谁就是正道。”

这段跨界学习的经历，为他日后构建中西医结合肾病诊疗体系奠定了坚实基础。他将中医的辨证论治与现代医学的病理诊断有机结合，提出了“微观辨证”的概念——不仅要看舌苔脉象，还要看肾活检的病理分型、免疫荧光的沉积模式、补体和细胞因子的动态变化。

1986年，王永钧调入杭州市中医院，牵头创建了浙江省首个中医肾脏病专科。初创时期，条件简陋：几间旧病房，几名年轻医生，一台简单的显微镜。但他带领团队，从零起步，逐步建立起集临床、科研、教学于一体的肾病诊疗体系。

国医大师王永钧（左）在看诊。

在他的推动下，杭州市中医院肾病科先后实现了多个“中医院第一”：第一家开展肾穿刺活检术，第一家建立肾病实验研究室，第一家系统开展血液透析和腹膜透析。这些举措，使中医肾病从“经验医学”迈向“证据医学”，为中医药治疗肾脏病提供了科学的评价体系。

 

 

攻坚IgA肾病，摘取国家大奖

 

在众多肾脏疾病中，王永钧将研究焦点锁定在IgA肾病上。这是一种好发于青壮年的原发性肾小球疾病，在我国发病率高、病程迁延、预后差异大。彼时，业内共识是：约三分之一的IgA肾病患者，在发病后10至20年内进展为终末期肾病。

面对这一顽疾，王永钧没有沿袭传统的“肾虚血瘀”单一病机学说，而是基于长期的临床观察和病理对照研究，创新性地提出“风湿扰肾”理论。他认为，IgA肾病的核心病机不仅是肾虚和血瘀，更关键的环节是“风湿之邪”扰动肾络，导致免疫炎症反应持续存在、蛋白尿反复难消。

基于这一理论，他构建了IgA肾病“识病—辨证—治病/证”的中西医结合诊疗体系，将辨证分为肾虚、血瘀、风湿三大核心证候，并制定了相应的治法与方药。在治疗中，他擅用祛风除湿类药物，如雷公藤、青风藤、威灵仙等，配合益气补肾、活血化瘀之品，形成了一套独具特色的治疗方案。

这一研究成果，历经二十余年反复验证与完善，最终凝练为《IgA肾病中西医结合证治规律与诊疗关键技术的创研及应用》项目的重要内容之一。2016年，该项目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。目前，该成果已在全国100余家医疗机构推广应用。

 

 

薪火相传，甘为人梯

 

在学术传承方面，王永钧始终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。他常说：“一个人治不了天下所有的肾病，要把方法传下去，让更多人学会。”

多年来他培养了30余名博士、硕士研究生，5位国家级重点专科带头人，4位国家级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指导老师，19位省市级名中医，建成中医肾病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人才梯队。如今，杭州市中医院肾病科的骨干力量——朱彩凤、程晓霞、陈洪宇、俞东容、张红梅等人，均出自他的门下。

杭州市中医院肾病科也从1986年的几张办公桌，发展成为国家临床重点专科、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、华东区域中医肾病诊疗中心，年门诊量超过30万人次，区域外病人60%以上，服务范围覆盖全国乃至海外。业内同行称其为中医肾病的“黄埔军校”，王永钧听后只是摆手：“路是后人走的，我只是先搬了几块砖。”

2017年，王永钧被评为首届“全国名中医”；2022年，获授第四届“国医大师”称号，成为杭州市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医专家。同年，当选为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。面对这些荣誉，他始终保持平静：“荣誉只是过去的，病人认不认可，才是真的。”

 

 

九旬高龄，仍守门诊一线

 

如今，王永钧已是91岁高龄。按照一般人的理解，这位国医大师早该在家安享晚年。但他仍然坚持每周四个半天门诊。

国医大师王永钧（右）在看诊。

杭州市中医院武林院区名医馆的一间诊室内，是他雷打不动的工作阵地。一个病人，少则十五分钟，多则半小时，他从不催促，也从不打断病人的诉说。

学生私下说：“跟王老坐诊，要做好饿肚子的准备。”他听了也不恼，笑着说：“肾病是慢病，病人心里本来就慌。医生多讲一句，他心里就踏实一分。”

王老治肾，不仅重视辨证用药，也重视饮食调养。在饮食起居方面，王永钧自身的身体力行就是一本 “活教材”。他常年坚持低盐饮食，每日散步或打太极拳。他常叮嘱病人：“护肾除了规范治疗，更要靠自我调养。盐要少放，肉食不可过量，感冒之后一旦发现尿色异常就要及时检查。牢记这三句话，坚持做好，对肾脏的保护作用不容小觑。”

 

 

采访手记

采访临近结束时，记者问王永钧：从医近七十年，最想对年轻中医说的一句话是什么？

他沉思片刻，缓缓说道：“中医不是玄学，也不是古董。它是能治病的学问，是需要不断发展的科学。我希望年轻一代，既要读好经典，也要学好现代医学；既要敬畏传统，也要敢于创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