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发中医治鼻窍的专题，有位同仁私信老夏说：“丽泽通气汤是丹道医家治鼻病的秘方，泽为兑卦，兑者肺也，肺开窍于鼻，”又分享他的经验说，“冬加麻黄，夏加石膏，我用于不闻香臭之鼻炎，屡试不爽。”

这位朋友是临床好手，他提醒老夏也是好意。

不过这方子其实不是丹道秘方，但的确已经被大家神秘化了太久，它的根儿其实在东垣那儿。

不过“冬加麻黄，夏加石膏”这六个字，倒勾出了这张方子四百年的演变史。

今天咱们就顺着这条线，老夏带你看看这方子是怎么跟着人“长大”和变化的。

 

最初源头：金元·李东垣，给“虚人”开的方

出处：《内外伤辨惑论》（约1247年）。

主治：鼻不闻香臭。

黄芪四钱，苍术三钱，羌活、独活、防风、升麻、葛根各三钱，炙甘草二钱，麻黄（不去节，冬月加）一钱，川椒一钱，白芷一钱。

姜枣葱煎，食远服。

大家看方子，谁量最大？

黄芪四钱！这就露底了——东垣那时候眼前不是壮汉，是虚人。

补土大家李东垣那时看到的是病人肺气不足，清阳不升，鼻子才不闻香臭。

所以他先补气，黄芪打底，把肺气托起来，就像先修城墙，再派兵打仗。

麻黄后头注着“冬月加”。

东垣把人放在天地里想：冬天寒深，腠理闭，才用麻黄开个口子；春夏腠理开泄，用了耗气。

这是给“虚人感寒”准备的——先补气，再散寒，最后通窍。

明·《证治准绳》：虚实夹杂，通窍上位

出处：王肯堂《证治准绳·类方》（1602年）。

羌活、独活、防风、升麻、葛根各八分，川椒、麻黄（冬加）各四分，苍术一钱二分，白芷、黄芪各一钱六分，甘草八分。

一百多年过去，黄芪从四钱降到一钱六分，白芷从一钱升到一钱六分，平起平坐了。

明代大夫看见的病人，可能纯虚的少了，虚实夹杂的多了。

气虚还有，但鼻窍不通更急。

所以通窍药地位上升，补气药相对下降——不是不要补，是得先通。

明·《仁术便览》：去掉黄芪，专攻实证

出处：张浩《仁术便览》（约1585年）。

羌活、独活、苍术、防风、升麻、葛根各三钱，炙甘草一钱，麻黄（冬加夏去），川椒。

黄芪没了，白芷也没了。

只剩风药各三钱，加上苍术、麻黄、川椒。

这是把原方彻底变成纯宣散方。

治外感风寒湿，鼻窍被堵，病人不虚，就是实邪堵着。

明·《证治宝鉴》：合方治复合病

出处：《证治宝鉴》卷十（明代后期的医书）。

辛夷、羌活、独活、升麻、防风、麻黄、葛根、炙草、木通、苍耳子、荆芥、细辛、川芎。

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
加了辛夷、苍耳子（苍耳子散核心，治鼻渊浊涕），荆芥、细辛、川芎（川芎茶调散核心，治风邪头痛），木通导热下行。

去了黄芪、白芷、苍术、川椒。

明代后期病更复杂了——鼻塞浊涕加头痛，一张方治两样病。

这是把丽泽通气汤的底子留着，把苍耳子散和川芎茶调散加进来，成了合方。

清·《张氏医通》：四季可用的完善版

出处：张璐《张氏医通》（1695年）。

羌活、独活、防风、苍术（麻油拌炒）、升麻、葛根各八分，麻黄四分，川椒五分，白芷一钱，黄芪一钱半，炙甘草七分，姜枣葱煎。

冬季倍麻黄，加细辛三分；夏季去独活，加石膏三钱。

这就是“夏加石膏”的来历——不是丹道秘法，是清代张璐对东垣的发挥。

夏天阳气外浮，人易有内热，再用辛温药，热上加热。

加石膏辛凉清热，又不碍散寒。

东垣只说冬加麻黄，张璐把夏天补上，一年四季都能用。

演变规律：方子跟着人“生长”

朝代	出处	黄芪	核心病机
金元	东垣原方	四钱（君）	肺气虚，清阳不升
明	《证治准绳》	一钱六分	虚实夹杂，通窍上位
明	《仁术便览》	无	外感寒湿，纯实无虚
明	《证治宝鉴》	无	风寒伏郁，涕出头痛
清	《张氏医通》	一钱半	四季通调，寒热并顾

 

这不是古人乱改，是每张方子都对着活人：

• 东垣见虚人——补气为主。
• 《准绳》见虚实夹杂——补通并重。
• 《仁术便览》见实证——专攻邪气。
• 《证治宝鉴》见复合病——合方治之。
• 《张氏医通》见时令变化——冬加麻黄，夏加石膏。

组队架构：古人怎么配活方？

以东垣原方为例，这支“工程队”这样配：

补气组——黄芪+炙甘草：修城墙、屯粮草。肺气虚，先把动力源补足。

升清组——升麻+葛根：升旗帜、指方向。把补上的气和药力，带上头面。

散寒湿组——羌独搜经络风寒，防苍燥肌肉寒湿，麻椒温通开腠理。六味各管一段。

通窍组——白芷+葱白：定点开门，给邪出路。前面把邪赶过来，这里把鼻窍打开。

时令组——麻黄（冬加）、石膏（夏加）：看天吃饭，随时令调兵。

今天老夏怎么用？

东垣原方我用得不多。

现在纯虚的少，虚实夹杂的多。十个有八个鼻塞浊涕、堵得厉害。

我常用《证治宝鉴》的路子——加辛夷、苍耳子，让通窍更足。

这两味，一个螺纹撑开，一个锥尖攻坚，对付深伏寒浊。

头痛明显的，加川芎、细辛、荆芥，借川芎茶调散的力。

夏天鼻塞、涕黄稠的，石膏三钱五钱，看热象轻重。

冬天寒重、怕冷无汗的，麻黄用一钱半到二钱，葱白加足。

鼻子堵得死死的，药喝不进去，我会用点龙脑冰片和天然麝香+苍耳辛夷苦豆子等，做点鼻炎油，外用滴鼻孔，开关窍，也好用。

这不是秘方，是临床逼出来的活法。

中医没有死方子，只有活的人

“丽泽通气汤为丹道秘验方”——这话对一半。

“丽泽”取自《易经》，兑为泽，兑主肺，肺开窍于鼻。

东垣起名确有文化背景。但这方子不是丹道秘传，是东垣从临床熬出来的。

四百年间，一代代医家见不同病人、遇不同时令，就在这张方上添一笔、减一味。

添的不是秘方，是对活人的体贴；减的不是随意，是对病机的把握。

到了今天，老夏也用，也在添。

辛夷苍耳子是添，龙脑麝香也是添，甚至还在变形式，都是对眼前病人的体贴。

你若真学会了东垣看人的眼光，学会了张璐调方的胆量，学会了“随人变化”的细致，下次遇见鼻不闻香臭的人，就会先看：虚不虚？寒不寒？化热没？还头痛？堵多死？几月了？

然后从心里长出一张方子——可能是东垣原方，可能是《准绳》方，可能是《仁术便览》方，可能是《证治宝鉴》的合方，也可能是你自己调的新方。

那才叫活的中医！

 

方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
时令变了，病因病机变了，方子就得跟着变。

老夏带着大家从一个方子看它的四百年演变史，说到底就这么点道理。

老夏提示：本文所涉方剂，请在中医师指导下使用。麝香孕妇禁用。阴虚火旺者、高血压患者慎用麻黄。服药期间忌食生冷，避风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