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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2 年深秋,32 岁的严世芸捏着一张调令,站在了上海曙光医院急诊室的门口。
往前推 8 年,他从上海中医学院毕业,直接留校任教。讲起《伤寒论》来,他能不带讲稿,从太阳病讲到厥阴病,层次分明,逻辑严密。可站在急诊室门口那一刻,他脑子里想的却是:那些 “头痛发热、身疼腰痛” 的条文,真碰上一个痛得打滚、烧得说胡话的病人,该怎么用?
这就是那个年代中医人的真实困境:经典背得滚瓜烂熟,临床却像隔了层玻璃。看得见,摸不着。
一、拜了个师父,得了一本 “集体手册”
1971 年,严世芸做了个让周围人不解的决定:他主动申请,要拜张伯臾为师。
张伯臾是谁?是上海滩有名的急诊大家,急症重症往往能快速稳住局面。老爷子收徒弟有个硬条件:想跟我,就得下急诊。
严世芸想得很清楚:不下水,永远学不会游泳。
1972 年,调动下来了。报到第一天,张伯臾没跟他多寒暄,递过来一本小册子:“拿着,这是学院一帮老大夫凑的‘急诊家底’,不是让你背的,是让你对着病人翻的。”
这本书,叫《辨证施治》,1972 年上海中医学院编的 —— 封面上只印着集体署名,当时的老医家有个共识:这里面的东西,是几十年临床里碰出来的,不是哪一个人能独占的。
二、急诊室的六年:把条文翻译成 “临床人话”
严世芸在急诊室待了整整 6 年,从 1972 到 1978。
那 6 年,他每天接诊量超过 50 人次。急性腹痛、高烧惊厥、心梗胸痛、中风昏迷,什么病都得看。西医诊断明确的,他要用中医处理;西医没辙的,他更得用中医顶上。
那本《辨证施治》就放在他诊桌左手边,翻得页脚都卷了。书里没有一句空话,上来就写:“问诊要问二便性状,辨湿热;摸脉要重按到底,辨虚实。”
这不是理论,这是 “临床语法”—— 把抽象的辨证,拆成一步步可操作的指令。
严世芸后来坦言,他能在急诊室立住脚,靠的就是这本书帮他把《伤寒论》的条文 “翻译” 成了对病人的具体判断。比如遇到急性腹痛,书里不直接给方子,而是先教你辨:“拒按是实,喜按是虚;腹痛欲便,便后痛减是气滞,不减是瘀滞。”
先辨清这个,再回头找对应的经方,临床就不会乱。
三、从急诊大夫到国医大师:一条有迹可循的路
1978 年,严世芸离开急诊室,调任医务处处长。后来的路,越走越宽:曙光医院院长、上海中医药大学副校长、上海市名中医、国医大师。
但他有个理念始终没变:急诊室必须保留中医独立处置的空间。这个执念,就来自于 1970 年代他在急诊用中医抢回病人的经历。
2003 年,他评上上海市名中医,在公开学术报告里提到,1970 年代的急诊经历,塑造了他的辨证思维。他带研究生,第一课不是讲《黄帝内经》,而是扔他们到急诊跟师三个月,回来汇报 “你看到了多少种跟书本不一样的舌象”。
2017 年,严世芸在一次采访中说起现在中医教育的问题:“学生能把证型背得滚瓜烂熟,但碰到一个既怕冷又出汗的病人,就蒙了。因为教材没教过这种‘矛盾’怎么辨。”
他当时从书架上抽出 1972 年的《辨证施治》,指着 “寒热真假” 那一页说:“这页我当年折了角,因为急诊天天遇到。书里没给标准答案,只写‘辨舌苔润燥、辨脉象真假’—— 这是在教你怎么思考,不是直接喂你答案。”
四、一本 “活” 了五十年的老书
这本 1972 年的《辨证施治》,为什么特别?
第一,集体署名。裘沛然、张伯臾这帮老医家认为,这是集体经验,不是个人功劳。
第二,不讲大道理。上来就是 “望诊要掀舌苔看根”“问诊要问二便黏不黏马桶”,全是临床细节。
第三,“辨证 + 方药” 捆着教。34 种急症(包括急性胰腺炎、脑出血这些当时中医少碰的病种),先教怎么辨,再给能用的方,全是干货。
2020 年,严世芸从医六十年学术研讨会上,主办方在资料汇编里专门提了一句:“严世芸教授 1970 年代的急诊实践,对其辨证思维影响深远。”
一句话,背后是一个人多年的青春,和一本翻烂了的册子。
五、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它?
现在都有 AI 辅助开方了,这本老书还有价值吗?
严世芸的看法是:“AI 能算出‘证型’和‘方子’的对应关系,但它算不出‘病人说怕冷,但额头在出汗’这种细微矛盾该怎么取舍。1972 年的这本书,不堆理论,而是把‘辨证逻辑 + 对应方药’捆在一起写 —— 它写了几十种‘取舍’的参考维度,这才是辨证的‘语法’。”
今天的中医教材,把辨证变成了流程图,清晰是清晰了,但也容易让思维固化。
而这本老书的价值,在于它保存了临床思维的 “活气”:证候是动态的,辨证是持续的,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观察、比较、取舍。
对需要打通理论与临床的读者来说,它不是 “古董书”,而是一面镜子 —— 照见老一辈中医是怎么把经典条文,一步步变成救人的实招的。
1972 年版的《辨证施治》,不教你死背方子,而是教你辨证的 “活法”。
对想把中医经典真正落到临床的人而言,这不是一本 “参考书”,而是一本 “随身带的手册”—— 就像当年严世芸在急诊室,把它放在手边,每遇到一个难题,就翻一翻,看看老医家当年是怎么想的。
书不贵,但里面藏着一代国医大师的 “临床底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