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庆国教授认为少阳枢机不利是导致内异症痛经的关键环节。少阳枢机畅达，则三阳气化有序；枢机不利，则表里失调、气血津液输布失常。“少阳为枢”与内异症痛经的关系表现为：枢机不利，气血乏源；阳气不足，寒邪渐积；气结致瘀，癥瘕乃成。运用“调枢三法”治疗内异症痛经，包括：畅达枢机，养血益气；温枢散寒，助阳消积；活血通枢，破除癥结。

 

 

子宫内膜异位症

子宫内膜异位症（以下简称“内异症”）是子宫内膜组织（包括腺体和间质）异位到子宫体以外部位的一种妇科疑难病，以痛经为最明显的症状。全球约1.76 亿女性患病，其中70%～80%的患者伴有不同程度的痛经症状，严重影响生活质量。目前，西医治疗内异症痛经主要以非甾体抗炎药、孕激素类药物、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和手术治疗等方式为主，但具有药物依赖性强、长期应用疗效欠佳、不良反应明显及术后复发率高等局限性。

 

 

01

“少阳为枢”的理论内涵

“少阳为枢”理论源自《素问·阴阳离合论篇》“太阳为开，阳明为阖，少阳为枢”的论述，开阖动态平衡中少阳的枢机地位不可替代，只开不阖或只阖不开均致经气运行失常。王冰注曰“阳气未大，故曰少阳”，少阳阳气具温煦之性，故能柔和疏达气机而无亢害之德。“少阳”之义，在经脉方面，少阳属胆络肝，连及三焦；在功能方面，《素问·阴阳类论篇》云“一阳者，少阳也”，“一”为阳气生发之始，三阳离合之基。“枢”之要义，《说文解字》释“枢”为“户枢”，张仲景提出少阳为“半表半里”之位，少阳如同门户转轴，主通表里内外与上下出入。

从六经位置而言，少阳为三阴三阳之枢纽，是六经经气顺序流行的关键；从六经功能而言，少阳既能参与由精向气的转化，使阳气外达，又能促进微观人体之精由无形向有形的积累。故少阳枢机畅达，则三阳气化有序；枢机不利，则表里失调、气血津液输布失常，百病之端由此而生。胞宫气血失调、阳气失布亦为枢机不利之常见变证。

 

 

02

“少阳为枢”与胞宫功能的关系

少阳枢机通过胆经循行与三焦通路调控胞宫。胆经“循胁里，出气街，绕毛际”，其循行路线紧邻胞宫，并与冲任二脉在气街交会，在调节胞宫方面发挥重要作用。胞宫位居下焦，其功能受肾-天癸-冲任-胞宫生殖轴主导。此外，《灵枢·本输》亦载“少阳属肾”，揭示了少阳与肾的功能紧密关联，少阳枢机作为气津运行的通道与动力，负责将肾中所藏之精转化为鼓动生殖轴运行的能量与信号。肾主生殖，胞宫为奇恒之府，为女性行经、受孕、成胎、分娩的重要生殖器官，可知少阳与胞宫密切相关。

《读素问钞》曰：“少阳居中，在人身如门之枢，转动由之，使荣卫出入内外也常。”阐述了少阳调控气血正常运行的核心功能。此功能的实现，有赖于少阳枢机对气血化生与输布的整体协调。王教授认为少阳作为气血之枢，其功能的正常发挥与脾胃、肝胆及三焦密切相关。一方面，少阳通过疏泄肝胆、调达中焦，为气血运行提供物质基础。五行之中，肝胆属木，脾胃属土，木能克土。若肝胆疏泄失常，易波及脾胃，致脾胃失和、运化功能减退，影响气血生化；另一方面，少阳作为气机升降之枢，调控气血循行输布，为气血运行提供通路。《素问·六节藏象论篇》云“凡十一脏取决于胆”，强调肝胆调节全身气机升降的重要性。三焦作为“元气之别使”与“水谷之道路”，是气血津液运行的通道。少阳枢机利则三焦通，周身气机得以顺畅升降，从而推动和调节气血在体内的循行与布散。可见，少阳枢机的畅利与否，直接决定气血能否通过三焦通路顺畅灌注于胞宫，是维系其藏泻有度、经血调畅的根本前提。

此外，少阳枢机亦主司胞宫阳气的布散。《类经》云：“少阳为枢，谓阳气在表里之间，可出可入。”少阳为枢，在半表半里，收阖在表之阳气入里，并推动阳气由阳入阴，掌握着全身阴阳消长变化。生理状态下，少阳枢机的正常运转表现为“少火生气”的特性，能促进气血生成，阳气赖气血之载而布散周身，温煦胞宫，推动经血运行，使胞宫藏泻有度，经行如期。反之，少阳枢机不利，气血生化乏源，气血不足则无力运载阳气，阳气转输受阻，胞宫失于温煦，阳虚寒凝由是而生。《素问·调经论篇》所言“寒独留，则血凝泣”，提示寒性环境会导致经血凝滞、排泄不畅的病理过程。寒盛则经血运行不畅，血瘀则造成“离经之血蓄积胞宫”，这一病机与内异症核心病机高度契合。

 

 

03

“少阳为枢”与内异症痛经的关系

3.1枢机不利，气血乏源

王教授认为少阳枢机不利致气血虚弱是内异症痛经的重要病理基础。《金匮要略》指出：“妇人之病，因虚积冷结气”，其中“因虚”居首，凸显了气血虚损在妇科病中重要性。《素问·调经论篇》指出：“血气不和，百病乃变化而生”，强调了气血和调在维持人体健康中的重要作用。当代生活方式变化是导致少阳枢机不利、气血生化乏源的重要因素，如长期熬夜、过度劳累耗伤气血；贪凉饮冷、衣着单薄损伤脾胃阳气导致脾胃运化功能下降；压力大、情志不畅影响肝胆疏泄，肝郁克伐脾胃致脾胃运化失职。气血不足，脉道失于濡润，气血运行不畅，部分经血离经而行，留于异位之处，不通则痛。黄欲晓强调治疗本病当注重固护气血、补益化源。研究表明，气血虚弱状态可导致子宫动脉搏动指数与阻力指数增高，血流灌注减少，局部缺血缺氧，进而引发疼痛，采用“三元气血针法”干预可有效改善以上情况。综上，气血虚弱与痛经密切相关，而少阳枢机不利是导致气血生化乏源、运行失常的关键因素。

3.2阳气不足，寒邪渐积

少阳为“一阳”，乃阳气初生之枢，主司阳气之升发与转输。若气血不足推动能力减弱，阳气转输障碍，则阳气敷布胞宫受阻。胞宫阳气既虚，一则温煦失职，阴寒之邪渐积，《素问·痹论篇》指出：“痛者，寒气多也，有寒故痛也”；二则推动无力，气血运行迟滞，发为痛经，如《素问·调经论篇》所言：“血气者，喜温而恶寒，寒则泣不能流”。“积冷”的形成具有渐进性特点，与内异症痛经进行性加重的临床特征相符。此外，少阳枢机不利亦使三焦气化功能受损，水道不利，水湿内停，寒与湿合，形成寒湿内蕴之局面。随着病程迁延，此种“积冷”状态日益加深。寒为阴邪，其性收引凝滞，进一步阻碍气机，又直接伤阳，加重少阳枢机不利。《医林改错识要》谓“血受寒则凝结成块”，寒湿与瘀血相互搏结，凝滞胞宫，导致痛经程度日益加重，痛处固定，遇寒尤甚。研究表明，寒邪作用于机体可导致血管收缩、血运受阻，组织因血供不足而发生缺血缺氧性改变，进而引发炎症的发生发展，持续的炎症刺激导致盆腔神经敏化，疼痛阈值下降，是痛经症状随病程进展日益加剧的重要机制。结合西医学对内异症的认识，王教授指出这种积冷状态与慢性炎症过程密切相关，亦是导致疼痛的重要原因。

3.3气结致瘀，癥瘕乃成

少阳枢机不利，阳气不足，气机运行不畅，轻则郁，重则滞，久则结。寒邪凝滞、收引，进一步阻滞气机，发为“结气”。王教授认为结气致瘀是内异症癥瘕形成的核心环节。《景岳全书》曰：“气逆而血留......总由血动之时，余血未净，而一有所逆，则留滞日积而渐以成癥矣。”概括了从气滞到血瘀的病理演变过程。少阳枢机不利，气机郁阻，外不得宣散，内不得温煦，致冲任气血运行不畅，经血排泄受阻。《血证论》谓“气结则血凝”，胞宫血气凝结，不通则痛；瘀血不去，新血不生，结气日久，冲任胞宫失养，不荣则痛。

 

 

04

运用“调枢三法”治疗内异症痛经

4.1畅达枢机，养血益气

畅达枢机之法旨在疏利少阳以调达中焦，助气血生化；畅通三焦以利气血运行，使阳气布散有途。少阳为气血运转之枢，其功能状态直接影响中焦运化与三焦通利，进而决定胞宫气血之盛衰。故在治疗全程中均需重视枢机之调畅，以保障气血生化有源，运行有序。王教授临证常以柴胡桂枝汤为基础方加减运用，方中柴胡、黄芩疏解少阳郁滞，运转枢机；桂枝、白芍调和营卫，通达阳气；人参、甘草健脾和中，助气血生化。全方共奏疏利少阳、调达中焦、畅通三焦之效。若血瘀甚者，酌加丹参、益母草以增强活血调经之力；痰凝结聚者，辅以浙贝母、夏枯草化痰散结。内异症痛经患者多伴焦虑、抑郁，此乃少阳枢机不利累及情志。肝主情志，藏血舍魂；胆主决断，对于维持脑主神志的生理功能十分重要。故方中酌加香附、郁金等品，疏肝解郁，身心并调。通过疏利少阳气机，改善痛经症状，缓解情志异常。

4.2温枢散寒，助阳消积

少阳枢机失调，阳气转输不利，阳气虚馁，一则无力推动气血，二则易致寒从中生或外寒乘虚内侵，终致寒凝血瘀。临床多见经期小腹冷痛、得温则舒，经血色黯、夹有血块，伴畏寒肢冷、腰膝酸软等一派阳虚寒凝、瘀血内阻之象。《圣济总录》言：“室女月水来腹痛者......间为寒气所客，其血与气两不流利，致令月水结搏于脐腹间，㽲刺疼痛。”明确揭示了寒邪客阻胞宫、凝滞气血而致痛经的病理机制。基于此病机特点，王教授临证主张温补阳气以助阳气转输，兼以散寒化解阴凝之积，善用温经汤治疗内异症。方中吴茱萸一味，主入肝经，辛散苦泄，性热祛寒，既散肝经寒邪，又疏肝中滞气，并有止痛之效；桂枝、生姜辛温通阳，助三焦气化，使阳气得以布达胞宫。当归、川芎、芍药、牡丹皮养血调经，合人参、甘草益气和中，使气血充盛而运行有度；阿胶、麦冬滋阴润燥，既防温药伤阴，亦寓“阴生阳长”之机。全方温而不燥，通补兼施，既温补下元以消积冷，又调畅三焦以通阳气，使少阳枢转得复，阳气得以温煦胞宫，寒瘀得以温化通行。

4.3活血通枢，破除癥结

血瘀内阻，凝结成癥，是内异症痛经最直接、最核心的病机转归，亦是“癥瘕”之名的由来。王教授指出，无论源于少阳枢机不利、气滞血停，或阳气亏虚、寒凝血瘀，最终皆致瘀血内结胞宫，不通则痛。患者痛经多呈进行性加剧，痛处固定不移，拒按，经血色紫黯、夹有大量血块，块下痛减，舌质紫黯或有瘀点瘀斑，脉多弦涩。针对瘀血内结之核心病机，王教授在“调枢三法”中尤重化瘀消癥之法，旨在破除有形瘀结，畅通胞络。临证常选用琥珀散加减，方中三棱、莪术破血消癥、行气止痛，力攻瘀结以缓标痛；官桂散寒通脉，乌药行气止痛，二者协同助行散气血、畅达络脉，增强化瘀之效；赤芍、当归养血活血，使攻瘀而不伤正，体现“活而不伤”之旨。研究表明，琥珀散能显著减小内异症病灶体积，改善周围组织粘连情况，降低患者经期VAS评分，对非经期的盆腔痛、性交疼痛、盆腔压痛等症状均有明显改善作用。

 

 

05

验案举隅

患者，女，29岁。主因“痛经进行性加重6年，发现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1年”于2023年8月17日就诊于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王庆国教授特需门诊。现病史：患者1年前体检发现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大小约18 mm×20 mm，曾服避孕药治疗因体重骤增停药（半年体重增长30斤），停药后囊肿增大，2023年8月17日复查B超示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大小约26 mm×22 mm。平素月经规律，周期27～32 d，经期5～6 d，量中，色暗，多血块，经期小腹冷痛剧烈需服止痛药，疼痛视觉模拟表（VAS）评分为8分，且经行腹泻日3～4次。刻下症：自汗，喜冷饮，纳眠可，大便时有不成形，日1次，小便调。舌质胖大边齿痕、苔白腻，舌下络脉紫暗迂曲，脉沉涩。西医诊断：内异症。中医诊断：痛经，癥瘕，辨证为寒凝血瘀证。治法：养血益气，温枢散寒，活血消癥。予温经汤合琥珀散方加减，处方如下：当归15 g，川芎15 g，赤芍15 g，炙甘草20 g，人参10 g，肉桂10 g，吴茱萸10 g，干姜10g，法半夏15 g，牡丹皮15 g，麦冬30 g，鬼箭羽20 g，三棱10 g，莪术10 g，益母草20 g，制附片10 g（先煎），薏苡仁30 g，败酱草30 g。14剂，水煎服，1剂/d，早晚餐后温服。

2023年8月30日二诊。患者自述痛经程度明显减轻，经期VAS评分由初诊时8分降至4分（减轻50%），血块减少，适逢经期外感咽痛。前方加桔梗15 g、荆芥10 g、蝉蜕10g。14剂，水煎服，1剂/d，早晚餐后温服。

2023年9月27日三诊。经期VAS评分降至2分，经前乳房胀痛（触诊左乳外上象限结节），经期腹泻明显好转，日1～2次，自汗明显减轻。二诊方加橘核10 g、泽兰10 g，去制附片、桔梗、荆芥、蝉蜕。28剂，水煎服，1剂/d，早晚餐后温服。

2023年11月8日四诊。痛经基本缓解，但见餐后恶心、夜寐心悸。三诊方去泽兰、橘核、薏苡仁、败酱草，加柏子仁20 g。14剂，水煎服，1剂/d，早晚餐后温服。服四诊方后复查B超，示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大小缩小至16 mm×15 mm，经期腹泻、自汗消失。随访半年痛经未复发。

按：患者痛经进行性加重6年，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增大1年，属典型内异症痛经。患者长期贪凉饮冷损伤阳气，致少阳枢机不利，中焦失运，气血生化乏源，气虚不固则自汗，脾虚湿困则腹泻；阳气转输不利，阳气失布，胞宫失于温煦，寒凝血瘀，发为冷痛；久病入络，瘀结成癥，故见囊肿增大、舌下络脉紫暗迂曲。王教授谨守“调枢三法”治之，以吴茱萸、肉桂、制附片温枢散寒，直祛胞宫寒凝，为少阳枢转提供阳气动力；以法半夏、干姜辛开苦降，温中化湿，配合人参、炙甘草益气健脾、调畅中焦以助枢机运转，使气血生化有源；以三棱、莪术破血消癥，鬼箭羽、益母草活血调经，合活血通枢之法，破除有形之癥结；佐以薏苡仁、败酱草化湿消痈，当归、川芎、赤芍养血活血，麦冬、牡丹皮养阴清热，防温燥伤阴。此法切中病机，后续诊次守方随症加减，临床疗效确切，随访未见复发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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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文字：陈晓瑶,邵威,翟昌明,等.国医大师王庆国“调枢三法”治疗子宫内膜异位症痛经的学术思想[J/OL].现代中医临床,1-6[2026-06-12].；图片：AI，版权归权利人。